• 想来我与《游吟诗人》此剧的确投缘,不知不觉间,已经听过三个版本的Il Trovatore.

    《游吟诗人》的剧作家仿佛是《银河英雄传说》的作者“杀死众人的田中芳树”的拥趸:唯一要旨就是要想尽办法将剧中主要人物统统写死,至于合理与否,却在其次。

    但是,音乐使这样芜乱的剧作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目,几乎完全弥补了剧情上的缺憾,使之精采纷呈,尽揽声乐之美,而某些唱段的意境悠然,余韵更在收听之后。我最喜欢Zubin Mehta在1997年为RCA录制的版本。我不是很愿意赞美被说烂了的三大男高音,但在此剧中, Domingo的确将Manrico一角的确唱得悠扬动听,而饰演Di Luna伯爵的Sherrill Milnes,也是某种质感浑厚的Baritone的典型代表,这位美国男中音正是以饰演Verdi歌剧中的角色而著称。

    第一首惊醒我的耳朵的唱段为Manrico在远远的背景处唱出的“Deserto sulla terra(Alone upon this earth)”,Zubin Mehta的版本之中,此曲从远处悠悠传来的距离感控制得相当好,伯爵在近处偶尔相和的男中音,立刻使舞台空间变得立体起来。紧接着的三重唱Di geloso amor sprezzato (The fire of jealous love),本来不过是两个情敌与他们共同恋着的Leonora之间纷乱的争执,然而摆在歌剧里唱出来,居然像是慷慨激昂的宣言一般好听。

    Verdi的确很能写出一些可以脍炙人口的唱段,接下来那段众多吉普赛人齐唱的Anvil Chorus,Vedi! Le fosche notturne spoglie(See! The endless sky casts off her sombre nightly garb)一定是歌剧齐唱当中最有名最经常被传唱的片段了,本来时一首打铁的工匠劳作时漫不经心的歌谣,但经过音乐家的精心编排,用叮当作响的三角铁比拟打铁声,歌声时而激昂时而抒情,说尽了流浪生活的沧桑。

    接下来的这段情节我始终觉得很无话可说。吉普赛女人Azucena当年为了报仇偷走了襁褓中的Manrico想要烧死,结果错烧死了自己的儿子。如果是现代人,怎么样也写不出这样让人垢病的情节来,现代的同类剧情一定会是吉普赛女人处心积虑地偷走Manrico,将他养大,然后让不知情的他去找自己的亲哥哥复仇(尽管这样写也很拙劣)。现在,我们当然无从知道19世纪的人的欣赏口味了,我们只知道,这里有一个粗心大意的复仇者,还有一个阴差阳错活下来的养子。本来故事讲成这样,实在是很不应该。但是,幸好还有音乐。Azcena唱出了咏叹调: Condotta ell'era in ceppi (They dragged her in bonds),讲述这段隐密惨痛的往事,还有多年来将Manrico养大的辛酸。颠狂、悔恨、痛苦尽在歌中,然而与此同时,仍不乏庄严叙事的形式美感,音乐在语言难以企及的地方,走出了奇妙的一步。

    另一版本是Decca数码修复1956年的经典版本之一,男女主角大概是50年代歌剧舞台上的最理想的黄金搭挡之一,Mario del Monaco和Renata Tebaldi。前者一首Di quella pira l'orrendo foco (The horrid flames of that pyre)和后者的一首D'amor sull'ali rosee (On the rosy wings of love)也都是歌剧选段精选专辑的常客了。

    论起意大利式悲剧,意大利最南端的西西里岛大约是最适合的舞台。这座先后被希腊人、迦太基人、拜占庭人、阿拉伯人、西班牙人、奥地利人和法国人占据统治过的美丽岛屿,有着我们难以测度的挚烈情怀。痴男怨女背负着各自的宿命,在这里上演着一出出让人扼腕叹息的活剧。1890年,年轻而名不见经传的Mascagni在意大利米兰艺术学院悬赏征求独幕歌剧的竞赛中,以此剧脱颖而出,不但赢得意大利国王的桂冠,而且使此剧的上演成为风靡全国、引起轰动的事件。取材于西西里普通农民生活的剧情再简单不过,昔日恋人不待自己回家已嫁作人妇,男主角虽然随后也和别人结了婚,但依然旧情难忘,最终和情人的丈夫决斗而死。

    这是典型的意大利南部的悲剧,或者不如说,这其实就是普通人的悲剧,一则适合登在《新民晚报》社会新闻版的痴汉情杀案。但是,依然是音乐为这出乡下人的命案营造出极美的氛围,开首不久的一曲Gli aranci olezzano(橘花飘香),带你飞临这明媚的岛屿上空,进入一派农人耕织、心旷神怡的田园风光。

    我最喜欢的一点是,尽管讲述世俗的痛苦,却能用最精炼升华的音乐来表现。在《乡村骑士》中,Voi lo sapete是男主角的妻子预感到丈夫要出事,向自己的婆婆询问情由;
    Mamma, mamma ... quel vino è generoso是男主角虽然为了旧情人而死,但是临死前仍托付母亲照料自己的妻子。两首歌都是以称呼“妈妈”开始,对我来说,那都是催我泪下的歌声。

    无怪电影《教父》第三部结尾处用了这里最著名的间奏曲,教父的女儿被打死时,的确只有这首极悠扬的旋律可以把我们带到遥远的西西里,此处的惨剧正映照着彼处那个西西里人的性格和宿命。而我们也同样在某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,看见那个在热铁皮屋顶上焦躁不安的少年马小军,踏着这个旋律,等待那个神秘的米兰出现,度过他在动荡时代里青春岁月。

    其实很多这样的歌剧选段常常不经意出现在流行电影里,和现代电影的结合也常有生花妙笔。吕克•贝松的《第五元素》当中,著名的蓝衣外星人女高音登台演唱的歌曲前半首,即是来自于著名意大利歌剧,Donizetti 的 “Lucia di Lammermoor”当中的Il dolce suono(The Sweet Sound),这里是Gruberova美妙的演绎。

    我仿佛重新发现了意大利,此处依然想以Vivaldi作为本文的收场,这个威尼斯的红发神父写宗教音乐亦有种别样的性感, Rv611,Magnificat中的 Fecit Potentiam,每次响起,总觉得这情感倾泻下来,可以将我吞没。

  • 那天夜里,我爱上了一个声音,我再也不想听到别的声音了。Michael Ondaatje说。

    之前我并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听音乐,但是至此我明白了,我是在寻找这样一种声音。我在所有的音符和嗓音中寻找它,也许现在我已经找到了。

  • 城市和名字

    2010-05-02

    现在,我几乎已经走遍了这座城市所有从旧日光辉中遗留下来的道路、房舍和巷弄,她正在经历一次(或许是又一次)令人不安的蜕变,用无所顾忌的、泛滥成灾的“新”来替代曾有的庄严。也许世界上所有历经战乱、时代更叠、现代和后现代洗礼的城都在面临这样的败坏。

    因此,当我再次读到以下这段文字的时候,我觉得没有什么能比它更适合描述现代城市中新旧交织的困境了。

    城市和名字之四

      克拉莉斯,光荣的城市,有一段痛苦的历史,它经过好几次的盛衰,始终以最初的克拉莉斯作为无可比拟的辉煌模式,拿城市今日的面貌去比较,只能在星光暗淡时引起更多的叹息。歪倒的梁住和檐篷、地势的变化,使昔日的巍峨不可复见,由于疏忽或无人照顾,居屋荒废了堵塞了;然后,逃过灾劫的人逐渐从地窖和洞穴里跑出来,耗子似的成群结队,充满搜索和咬啮的饥渴,同时也像筑巢的鸟一样收集和补缀。他们抓住一切可以到手的物件,搬去另外的地方作另外的用途:织锦窗帘变成了床单,大理石尸骨坛子给用来种了紫苏;闺房的铁窗花给拆下来用以烤猫肉,精工镶嵌的木料用来生火。把克拉莉斯一切没有用的零星杂物放在一起,就成为劫后余生的克拉莉斯,有茅舍、烂阴沟、免子笼。不过,克拉莉斯昔日的辉煌几乎还全部保存着;全都在那儿,虽然排列次序改变了,却仍然像从前一样符合居民的需要。

      贫穷的日子过去,随后是比较快乐的时光;克拉莉斯从褴楼的蛹蜕变为华丽的蝴蝶。新的富足使城市泛溢新的资材、房屋、物质;新的人从外地涌进来;每一件物、每一个人,都跟从前的克拉莉斯毫无关系。新的城市逐渐坦然承受了旧克拉莉斯的地位和名字,同时也逐渐认识到日益离它更远而且像耗子和霉菌一样破坏它。新城市虽然为新的财富骄傲,私底下却觉得自己是个不配衬的外国人,是个篡位者。

      然后,保存下来的旧碎片又换了位置以适应新的需要。今天,它们在丝绒垫子上给保存在玻璃罩下面而且锁在橱窗里,不是因为它们还有什么用处,只为让人凭藉它们再建造一座已经没有人知道的城。

        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:某些数目的物体在某个空间里给移来移去,有时被一些新的物体遮盖,有时破旧了而得不到替换;规律是每次都要把它们调乱然后再拼凑起来。也许克拉莉斯一直都是一种华而不实的混乱,配搭恶劣而且过时。

    ——卡尔维诺《看不见的城市》

  • 午夜的汽笛声

    2010-02-07

    如果接连数夜从可怕的噩梦中醒来,不妨读读以下的文字,这样就会庆幸:能够醒来才是幸福的,否则将被梦境吞噬,永远不能回到现实了:

         女孩问男孩:“你喜欢我多少?”

      男孩想了想,以平静的声音回答说:“就像喜欢午夜的汽笛声那么多。”

      少女默默地等着他说下去,一定还有什么话要说的。

      “有一天半夜里,我忽然醒来。”他说,“正确的时间不知道,大概是两点或三点吧,但那时是几点并不重要。总之,是半夜里,我独自一个人,没有谁在我旁边。你试想这种情形:四周黑漆漆,什么都看不见,没有一点声音,连时钟的针刻着时间的声音都听不见——也许是时钟停了。而我突然感到自己被隔离在一处遥远的谁也不知道的地方。我体会到在这广大的世界上消失了,没有谁爱我,没有谁跟我说话,没有谁会想到我。即使我就这样从世界上消失了,也没有谁会发觉吧?就像被装在大铁箱里沉入深海的心情。因为气压,我觉得心脏痛,痛得几乎会撕裂成两半——那种感觉你了解吗?”

      少女点点头。大概了解了吧。

      少年继续说:“这恐怕是人活着所经历的痛苦的事之一吧,我真的悲伤得要死。不,不是死了也罢,而是就那样下去,箱子里的空气稀薄,事实上真的就会死掉。这不是比喻,是真的。那就在半夜里,一个人独自醒来的感觉,你也了解吧?”

      少女默默地点头。少年稍微停顿了一下。

      “不过这个时候,我听到远远的地方有汽笛声。那真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汽笛声。铁路到底在哪里,我不知道,就是很远很远。微微的声音,似乎听见了,又似乎听不见,但我知道那是火车的汽笛声,不会错。我在黑暗里静静地聆听着。于是,那汽笛声再一次传到我的耳里。然后,我的心脏不痛了,时钟的针开始移动,铁箱子慢慢浮上海面。这都是缘于那小小的汽笛声的关系,由于那又像听见又像听不见的微微的汽笛声。

      “而我爱你,就像那汽笛声一样。”

  • 这里有两个国王和两座宫殿的故事。

    东方的迷楼

    在山河渐固之后,炀帝已拥有了宽敞宏伟的宫室,但他犹不满足,一日,他对手下人说:“如今宫殿虽然壮丽、明亮而宽敞,遗憾的是没有曲折的小房密室、幽深的门窗和短小的栏杆。如果能有这样的居处,那么我很想在其中度过我的晚年。”于是他便命浙江人项升为他建筑这样的宫室。共役使劳力数万人,花了一年多时间才建成。

    根据唐代传奇小说中的描述,这座宫殿实在是某种幻境般的存在,也许我们在意识的深处都曾渴望过它:楼阁高低参差,门窗彼此掩映。幽深的房间,白玉的、朱红的直横栏杆,互相连接,回环四合。曲屋之间,自然沟通。千门万户,上下金碧。金雕的虬龙蛰伏在梁栋之下,玉琢的怪兽蹲坐在门户两旁,墙壁与石砌生光,镂花窗户映日。工巧到极点,从古所未有。耗费金玉之多,国库也为之而一空,外人误入楼中,即使转上一整天也走不出来。

    炀帝很高兴,说:“就算是神仙来这里,也该迷路了。可以叫它做‘迷楼’。”诏命挑选后宫佳丽,良家少女数千人,居住在楼中,炀帝每去游玩一次,有时一个多月都不出来。

    西方的宫殿

    身为末代贵族的导演维斯康蒂将他的布景设在那些真实的宫殿里,使用精美的服饰和器物,加上最美的罗密施奈德,再现了巴伐利亚君主路德维希二世的人生悲剧。

    Ludwig II并非对财富和权势有着狂热追求的野心家,他内心有着极高的艺术修养,他和表姑茜茜公主终身保持着亲密的友谊,他们都热爱自然和诗歌,热爱阿尔卑斯山区纯净的景色。(也许只有从灵魂到肉体都完美无缺的茜茜才是他唯一爱过的女人;而世界上可以演Sisi的大概只有Romi Schneider,这是她第四次出演她,和之前的三部曲不同,经历过巴黎演艺界多年熏陶、极富成熟魅力的Romi,演活了那个同样经历过政治洗礼、真正拥有皇后般气度的中年美妇。)

    但Ludwig的生命是艺术,不是政治或其他。瓦格纳是否利用了他的痴狂,把他当做一棵摇钱树,这个留给史学家去争议。在电影里,我们看到一个伊壁鸠鲁主义的瓦格纳,时时抱怨住所装饰得不够精致,没法住在这样的房子里,这样没法写出真正的音乐。Ludwig在瓦格纳面前俯首贴耳,因为他认为只有瓦格纳的音乐才能代表他心目中艺术的真正典范,只有瓦格纳才是他的希望和安慰。(扮演Ludwig的男演员虽然是维斯康蒂叔叔的情人,但是我觉得他一脸凶相,一点都不像传说中的美少年,发型也很雷人——|||  维叔叔挑演员一直很有品位的说。。。。为什么会看中他。。。。)

    为《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》的上演,一座前所未有的歌剧院建造了起来——当然不可避免耗费了国库大量的钱财,财政部长看起来十分可怜。

    另外,他在位期间,还修筑了大量宫殿,除了被奉为童话宫殿典范的新天鹅堡之外,还有同样非凡的Linderhof和Herrenchiemsee(欧洲诸多仿制凡尔赛宫的作品中杰出的一座)等。值得一提的是,巴伐利亚的百姓并没有十分厌恶这个国王,此地百姓对于文化和艺术也有着真诚的热爱,这也是诞生这样一位艺术家国王的基础。不过,这些宫殿当然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巴伐利亚的山林湖泽之间,到头来用的还是民脂民膏,财政部长因此愤而辞职。

    Herrenchiemsee

    Linderhof

    Linderhof 内部

   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,永远是。普奥战争爆发,由于显而易见的原因,Ludwig站在奥地利这一边,战士在前线打仗,他却坐在窗帘密闭的房间里,听着优雅的音乐,观看天花板上某种模仿月亮盈缺变幻的灯。有这样的国王,要打胜仗绝无可能。在战争中失利之后,强大的德皇威廉和俾斯麦要求巴伐利亚加入德意志帝国,Ludwig痛苦不堪,在精神上他无比高傲,但是面对残忍的现实他无可奈何,坐在金裹玉砌的椅子上,对着那一纸他必须签署的降书,他痛苦不堪。

    两种艺术家

    玛格丽特•尤瑟纳尔以中国元杂剧的传说为题材,为我们讲述了一个最美丽的故事:王佛脱险记。这个故事当然可以有各种各样的解读。我从中看到的是两种艺术家之间的差别:皇帝,只愿意看到赏心悦目的画中世界,而拒绝接受一个真实、枯燥、鄙俗的世界;王佛,看到人世的沧桑、痛苦和肮脏,却依然能够从中提炼出高超的艺术。所以,作家为那个真正的艺术家安排了最好的去处:王佛在他的艺术中找到了生路,脱险而出;而皇帝,那个试图在艺术世界里逃避的人,却只能生活在无限失落中。

    从来也没有Art for art’s sake,在人世间不可能实现。隋炀帝宋徽宗也罢,Ludwig二世也罢,他们都是有极高艺术修为的人,但是为什么他们从艺术中的得不到力量,艺术反而成了将他们拽向深渊的魔手。我们都说他们是“薄命”才做了君王,那么,要是他们真的得其所哉做了艺术家,他们又会成为什么样的艺术家呢?只怕是世间又多了几个让后世争议的颓废美学家而已。

    艺术于我而言是心灵的净化和升华,是生命中那些最美妙的时刻,但它是美酒,也可以是毒药。现实生活中我们也常常可以看到这样的范例。我的前一个设计师老板,Gustav Klimt的忠实拥趸,并且在生活当中也忠实实践那种颓废美学——连上厕所也要司机找个五星级酒店。他当然聪明、有才华,但他的那些危机和失误,也都是他那“艺术”的性格所致。

    这些年来我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,对各个艺术领域有着高超的见解,但他们的人生决没有因此而充满希望;或许有时候我自己也是他们其中的一个,沉醉于音韵,图像和文字,或者某一张真实而雄辩的容颜。

    但是幸亏世上还有别样的艺术和艺术家,在疑虑重重之中开创了前行的路,他们创造的美超越了感官的愉悦,达到了幸福的彼岸。我可以斗胆下我自己的定义嘛——艺术应该是追求,而不是逃避。

    历史总是为这些艺术家国王安排了强大的现实主义者作为对手,于隋炀帝是李世民,于Ludwig II则是德皇威廉和俾斯麦。最终的结局一定是如此:后来Ludwig 日益疯癫,终于被逼退位,最后在一个凄冷的雨夜里,他自沉于施坦恩伯格湖(一说是被谋杀)。

    当李世民看到隋炀帝的迷楼时,他感叹道:“这都是民脂民膏啊!”下令一把火烧了。我是一个对于迷宫般的建筑有着极度痴迷的人,这座迷楼若保留至今,一定是古往今来世界上最精巧的建筑之一,但仔细想想还是烧了更好,其警喻世人的意义,比保留这座楼本身更重要得多。